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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1日 星期五

米澤穗信《冰菓》、《愚者的片尾》

  九年前讀完《冰菓》小說,覺得有些食之無味的原因好像是我無法同理千反田愛瑠在一些小事上執著不休的心情,例如糾纏著奉太郎,希望他幫忙解開為何她會被反鎖在地科教室的緣由,我當時認為「反正沒有造成任何實質傷害,幹嘛一定要追根究柢啊?」可能是因為第一個謎題印象不佳的緣故,即使後來眾人推敲出「冰菓」之謎,察覺到關谷純學長隱藏的意涵,也無法令我湧現積極地期待閱讀下一集的渴望。

  六月中旬被匡列隔離,心情非常焦躁不安,為了撫平有些恐慌的情緒,打開YouTube來看許久以前一直很好奇的《冰菓》動畫。或許是因為文化祭活動著實豐富美好得令我心生嚮往,也可能是看過動畫後,對後續故事已有基礎瞭解,不再抗拒閱讀小說,反而對動畫裡少年少女們感受到的對未來的不安、青春期模糊的自我認知、對才能差距的感受與自我調適⋯⋯等等的感觸頗深,好奇小說裡是怎麼描繪他們的反思與成長,心裡開始迫切的想要知道這些事,解除隔離後便到圖書館借小說回來從頭開始讀。

  現在想想,千反田愛瑠對許多事情充滿一探究竟的好奇心,這份特質無論是在虛構故事或現實生活裡都會是扮演推動事情發展的關鍵角色,而且同時能帶動自己與夥伴們沉浸其中時,也能在努力突破難關的過程裡獲得新的感觸,磨練彼此的精神與能力有所成長。福部里志、伊原摩耶花感覺還好,即使沒有邂逅千反田,他們對自己的心願與理想已有相對清晰的概念,也積極學習充實自己,就算體認到才能的差距而碰壁沮喪,受挫的反思也會化為他們一步步通往成熟幹練、明白人情世故的道路。折木奉太郎若沒有人推動他,或許會懷抱著節能主義度過高中生涯,錯失嘗試許多事情的機會、體會不同面向的自己、身歷其中時自己的感受,就這麼平淡無為的度過了吧?供惠請奉太郎加入古籍研究社,或許是希望弟弟能藉由新的相遇帶來新的轉機也不一定。

  可能是長大後重讀才會有的感想,九年前被我嫌棄為「有什麼理由非要追根究柢不可?」,如今想法有些改變,覺得正因為這段時間是難能可貴跟朋友一起經歷些什麼的特殊時光,十幾歲的他們年紀還輕,沒有太多包袱與職責壓在肩上,可以單純不計較利害得失地去探究某個謎底,並從中獲得樂趣不也很好嗎?成年後,必須承擔起工作進修、照顧家庭等等社會責任,屬於自己的時間被切割得破碎片段,選擇一樣人事物相伴在側或全力投入感情心力之前,要先將種種成本(要耗費多少時間、金錢或心血)、報酬(投入這項事物能讓我得到多少利益或心理上的滿足感)放在天秤上衡量,取捨後才能做出最佳選擇。有了這一層認知後,再回頭看十幾歲的古籍研究社社員們,覺得現在他們能夠嘗試種種體驗的洗禮,真是太好了。

  古籍研究社社員一路搜集各種線索,提出假設與分析,最後終於窺見當年關谷純事件的真貌,也明瞭社刊《冰菓》隱藏的吶喊,心裡是什麼感覺呢?我第一次讀小說時,只是順順地讀過去,沒有特別的想法,也從未考慮過奉太郎等人體會到的衝擊。冷靜下來思考,關谷純遭遇學運事件的年紀跟四人相近,三十三年前被同儕推出來當出頭鳥跟校方抗爭的高中生,事件落幕後遭到過河拆橋,任由他獨自一人吞下被校方秋後算帳的苦果,而當事人只能失語似的留下隱藏真實感受的話語在社刊裡代代流傳。聽到這件事他們會有什麼感受呢?是否會不由自主地考慮倘若自身遭逢類似處境,該如何自處與應對外界的風波?理解到那一句「I scream」,心裡是否因同理關谷純,為其處境感到利刃割心般的痛楚,以及他與世道交手卻慘澹收場的蒼涼無奈呢?

  《愚者的片尾》以二年F班自製電影因編劇病倒,後半段劇情無以為繼為主軸,引導出入須冬實學姊找上古籍研究社協助推測電影裡的案件兇手。《愚者的片尾》除了藉由入須安排的三位劇組工作人員透露的線索與個人分析,來彙整推理出電影後半解謎的可能性,也必須冷靜審視入須學姊在每個人面前展演出來的言行舉止所代表的含義。兩者相融,是很有娛樂性的青春推理故事。

  尤其是後者,奉太郎在學姊鄭重地請託與讚譽下,同意接下推理電影謎題的任務,也開始試著相信自己有著與眾不同之處。解開謎題,解除二年F班的電影危機後,沾沾自喜地想著他滿足了偵探角色,情緒上變得飄飄然,卻在朋友們接二連三地指出他的推理存在著破綻之處,進而重新排列所有資訊,解析後體察出學姊沒有說出口的真實目的。

  奉太郎的打擊除了自己的情感不但遭到他人操弄利用,也為了自己竟一無所覺,甚至輕易被他人煽動協助達成入須冬實的目的,雖說她並不是讓他去進行什麼為非作歹的犯罪行為,「萬人的死角」電影也在傷害降到最少的情況下妥善收場,但一方刻意欺瞞的情況下,奉太郎還是有種近似被借刀殺人的不快感殘留在心裡吧。往昔的人際關係相對單純率真的奉太郎,經歷過不自覺被入須縝密算計進去局勢裡的洗禮,日後在人際關係上應該會更加留心細微的差異,以及設想所處位置不同的人會有何處理策略與想法吧?

  那麼要怎麼看待入須冬實的行事作風呢?我對入須冬實的觀感是善於運用人才來解決繁雜事務的專家,能夠將正確的人放在正確的位置,藉由他們發揮才華,來促成最佳解方。入須的形象隨著謎題抽絲剝繭逐漸清晰,她對古籍研究社講述的原因是第一層表象;在勸誘奉太郎入局參與推理,在他面前擺出堅強冷淡態度底下,隱然為同學們著想的姿態是第二層模樣;被遠方的供惠揭露她未曾表現出的私心是絕不外露的内核。

  入須冬實在層層嚴密的形象管理下,達成自己的目標,這也是一種生存策略,而且分寸拿捏得爐火純青的話,在社會上求生應該可以幫助自己走得順遂一些。且不管她的私心為何,至少在校園公眾事務上她確實撫平所有人的不滿、免去了對本鄉編劇可能會升起的撻伐聲浪,也達成二年F班完成電影的目標,我認為這面面俱到的本事確實相當了不起。說實話,如果入須是我的主管,我因為她的決策而受惠,說不定會傾向將執行決策過程裡造成的些微傷害,當作必然會有的疏漏而默默接受也不一定。但是對於遭到非己所願的利用而心生不滿的奉太郎而言,今後想要跟入須學姊保持距離,我也不會認為他的選擇是錯誤的,而奉太郎的反應也是入須冬實採取這種策略後,她必須承受的結果,畢竟沒有人有義務將她對待別人的方式照單全收而毫無怨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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