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覺得波斯菊的影子裡藏了誰》很久以前讀過一次,不知何故最近突然很想重看一次,便從圖書館借回來讀。藤原新也並不是那種極度精雕細琢,宛如上乘工藝品般美感的文筆,但從中可以感受到他將攝影師善於觀察、並將關鍵的那一瞬間攫取凝聚在某幀照片的能力運用在這部著作裡。作者在〈繡球花開時〉談論另一位攝影師經歷時,曾主張
「攝影師在按下快門的每一個瞬間必須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深入被攝體的內心,但是絕不能逗留。在深入的同時,又必須若無其事地迅速離開,像是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
《總覺得波斯菊的影子裡藏了誰》的文字也給我同樣的感覺,作者凝聚了與其相會的人們的精髓,可能是他們隱藏在本質的一隅內心,也可能是凝結了他們此生經歷的領悟,那份領悟直指人們看不見的無形之處,隱隱連向了所有人某天都會前往的所在。意識到這一點,讀著讀著會湧現一股類似物哀的傷感情懷,不是僅陷於泥沼,眼睜睜體會著自己不斷失去的寂寥,有些片段也將在人們在努力生活與失去曾在手心裡的事物過程裡的精神呈現出來,又或者是訣別時內心下定決心面對的勇氣與意志,也有比較簡單的閒聊招呼一類的短暫交集成為日常穩定內在的點點滴滴。惆悵疊加著珍惜,偶爾迸發出覺得能找到新的道路或繼續走下去的積極,那些累積的或瞬間的體悟成為奠定內心之力量。
我最喜歡的幾篇是〈在尾瀨死去〉、〈總覺得波斯菊的影子裡藏了誰〉、〈車窗另一側的人生〉、〈繡球花開時〉、〈東京,謝謝〉、〈命運如同被風吹散的花瓣〉,有些是整篇閱讀才能體會到的感動,有些則是獨鍾我認為作者凝聚某種情感最純粹之處的特定片段。〈總覺得波斯菊的影子裡藏了誰〉屬於很難用劃下特定內容以傳達這篇故事結尾給我的感動類型,從跟主人公一樣一頭霧水,到回想起她所說過的話,再環視眼前被她引導而來的波斯菊花野,那瞬間腦海裡似乎也會浮現許多景象,小時候和朋友們度過關於波斯菊的往事、朋友告訴自己的波斯菊往事,既是看著眼前的波斯菊花野,又像透過這片異鄉花野撫觸著記憶裡的夥伴,是一種複雜又溫柔的情感沖刷體驗。
〈車窗另一側的人生〉比起與作者對談發現失蹤妻子的男主角體悟,我更偏好開頭作者開頭所寫的女子因為道路施工改走其他路邂逅山茶花樹後,深受感動下毅然決然轉換跑道的敘述,當年初次閱讀到「在人煙罕至的靜謐空間,碩大五色茶花的花朵成串怒放,落英遍地彷如地毯。一看到花草和植物便失去理智的她站在這株壯觀的五色山茶樹前佇立欣賞,再次深深感嘆人類視野的狹小。」、「那棵山茶花樹每年都默默地盛開,再獨自謝落。」(頁六十五)時,內心也跟著泛起無以名狀的漣漪,像是透過那位女性轉述的感動,凝視著壯麗的山茶花樹默默盛開、默默謝落的荏苒韶光。
〈在尾瀨死去〉對作者為了開解朋友而分享的母親過世情況,以及衍生出來的「人可以憑藉自己的意志決定何時結束生命」的領悟讓我印象深刻。〈繡球花開時〉我喜歡作者敘述攝影師的核心技能的文字;〈東京,謝謝〉敘述鄉下女孩在東京打拼數年無果後決定返鄉的故事,我喜歡那位女孩在東京一無所獲後也不怨天尤人,保持感謝東京、感謝曾經那麼努力的自己的心態。〈流浪的音樂盒〉我喜歡作者寫下失落感和半個熟人交流的感動,那也是我很常體會到的心情,哪怕不是特別深入的互動,但那些簡潔的交流多少也是能讓我提振精神的寶貴存在。
〈夏日紀念品〉有一段「不,寂寞的人看寂寞的畫,能在畫中看見自己的心,可以得到療癒。如果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而掛上熱鬧繽紛的畫,那反而不成,只會讓自己更寂寞罷了。」(頁二零五),很突然地產生想重看本作念頭的我或許也是想要透過《總覺得波斯菊的影子裡藏了誰》的沉靜文字與記載下來的感觸,平撫內心的某種騷動,或是藉這面鏡子重新看見深藏內心的某些景色吧。
*劃線筆記:
頁三十〈在尾瀨死去〉
我想像著各種可能會使她惦記著的生活中的瑣事,一件一件消除她的擔心,附在她的耳邊說話。我在想,人這種生物,只要對人世的眷戀一一消除,就能做好迎接死亡的準備吧。
頁三十二至頁三十三〈在尾瀨死去〉
我相信在死神將近的時候,人可以藉由他人的話語或是自己的意志,一件一件地放下對人世的眷戀,做好迎接死亡的準備,這種時候不需要刀子,也不需要藥物,他們可以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目睹了母親的死後,我開始產生這種想法。
不是死神找上了人,而是人主動去攀附死神。
母親臨終前的那幾滴水,便是這人世的甘露,我想她便是在飲下了那幾滴甘露之後做好了對死亡的覺悟吧。
頁三十九〈總覺得波斯菊的影子裡藏了誰〉
情報徹底缺乏的地方,就和情報泛濫的地方一樣,會讓人產生自己是一個人的感覺。孤獨起初令人不太好受,不過習慣之後,倒也挺容易過的。
頁一一五〈繡球花開時〉
攝影師在按下快門的每一個瞬間必須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深入被攝體的內心,但是絕不能逗留。在深入的同時,又必須若無其事地迅速離開,像是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視線立刻轉向下一個女人、下一個風景。在某種意義上,這是種很殘酷的作業,但就是透過這樣的過程才能使自己的照片再進化。
頁一三零〈東京,謝謝〉
確實我沒有做出任何成績,也遇到很多鬱悶的事,可是我全力以赴地挑戰過自己。我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來了,心中有種充實的感覺。就因為處境是這麼的嚴苛,我曾經拚命地孤軍奮戰過,讓我不禁想說聲『東京,謝謝』。剛到東京時,我曾用手機從東京鐵塔拍下東京的照片,每次看到照片,我就忍不住想哭。
儘管她在東京居住的這三年經歷過許多殘酷和辛苦,但她就是無法否定和厭惡東京。
因為那就像是在否定和厭惡待在東京時的自己。
頁一四九〈流浪的音樂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價值。人生價值不一定得是重要的事,有時只要自己的工作中能夠有一點情感交流的日常存在,這小小的事情就足以為人帶來活下去的勇氣。看到她開心的笑臉,我想她一定也是這樣子的人。有時她看見我走向收銀台結帳,會特意加快腳步趕過來,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似乎是希望由自己來服務我。
頁一五一〈流浪的音樂盒〉
我經常會有這種像是失去什麼心情。
像是,總是看得見的笑容,突然看不見了;一直立在某個角落的郵筒突然不在原本的位置了;一盆開著美麗花朵的盆栽,再也不見蹤影。
每當一個街道綴景消失時所帶來的失落感,每個人一定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吧。
頁一八四〈六十二枝與二十一枝的玫瑰〉
事物並不是非得要左右對稱才好看。
就像比起平凡的人生,有時候活得偏頗的人生要更加絢麗。
頁一八九〈命運如同被風吹散的花瓣〉
人生在世就像隨風飛舞的花瓣,下一刻會落在哪裡誰也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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