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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2日 星期日

李秀純/導演《為一切人,成為一切All Things to All》

  上映幾日前,《為一切人,成為一切All Things to All》預告片與推薦漂到社群版面上,因而留意到這部紀錄片。上映第一週週末我在「留在家裡睡飽」、「外出看電影」兩者間搖擺不定,最終擔憂或許非熱門電影的《為一切人,成為一切All Things to All》票房撐不到第二週,於是強打起精神出門看電影。觀影後,我很慶幸那一天有出門欣賞這部紀錄片,觀影過程屢次被神父一往無前且真摯無私的付出、與部落居民長年甘苦與共建立起來的情感羈絆所動容。無論是神父對所服務的人們,亦或是受訪的部落耆老、更生人們,皆可從他們的言行和感慨裡體悟到他們對神父長年陪伴關懷他們的愛,懷抱著濃烈的感謝與懷念之情。

  劉一峰神父是在紀錄片裡戲份最多的神父,同時擔任紀錄片開場和落幕的神父。觀看神父的一天,打從心底佩服他的毅力,每天活得忙碌又充實,許多地方和照護場所要去巡田水,也有很多在不同意義上過得辛苦的弱勢群眾需要他去關心。這般耐性和堅強,真的不是一般人能長期承受的生活。看到劉神父在八十大壽慶生會後,又回到回收場工作,還說「慶祝八十大壽最好的方式就是好好的做回收。」一時啞然無語,不確定該用驚訝或是錯愕去形容當下的感受,但確實很敬佩這樣認真過生活的態度,這是我個人的理解,我認為劉神父或許是想傳遞出「無論是不是特殊日,都要認真踏實地度過每一天,切勿過度放縱自己,捨棄維繫自身日常的紀律」精神吧。

  觀賞紀錄片途中,我多次捫心自問「我有辦法捨棄精緻的生活品質,如神父們這樣長期身體力行的幫助別人嗎?」、「我有辦法長期跟一群身心障礙人士或是更生人平靜和樂的相處嗎?」我自問後得到的答案都是「我沒辦法」,米里艾主教能夠接納尚萬強進到家裡一起用餐,可我頂多僅能辦到偶爾捐錢幫助需要的人或有急難之人,無法真心接納有可能帶來風險的對象進入自家大門。我無法像那些長期在台灣偏鄉服務最弱勢民眾的外籍神父們一樣奉獻餘生,甘心度過並由衷感謝這樣的生活。或許在逆境中稍遇挫折,我就會忍不住心生怨恨,甚至湧現逃回故鄉或安全的所在地的念頭。

  劉一峰神父為了幫助弱勢的過程中所遭遇到的種種困境,屬於我觀影前比較容易想像到的範疇。比較拓展我對於傳教士經歷想像的是另一位法國神父牧德全,牧神父在台灣奉獻期間,由於他的全心奉獻獲得偏鄉居民和原住民的認同,帶來一定程度的地方社會影響力,為當時政府人員所嫉妒與忌諱,後來遭到台灣的政治情勢波及,被指控為間諜,不得不離開台灣,此後七年不斷申請來台簽證,都被國民黨政府駁回,直到臨終都未能實現回到台灣的心願。

  其中有兩位太魯閣族耆老的訪談讓我印象深刻,一位阿公被採訪者詢問「若是現在能見到牧德全神父,您會說什麼?」阿公回答「見到神父會直接哭」,另一位老太太Aki則在牧德全神父紀念墓碑旁受訪,說「我快要到天堂,我們要再見面了。我就只有這個(願望)而已。」兩位老人家坦率無偽的由衷回應,讓我觀之不由得內心酸澀,好像從那簡單的話語裡體會到他們對於讓牧德全神父懷著遺憾離開台灣,餘生內心一角因此恆久沐浴在無法洗淨的悲傷與憾恨裡。

  牧德全神父被教民指控為間諜,但記錄片裡也指出當時的人多半是文盲,在政府的壓力下,他們可能也不得不被迫在自己看不懂內容的文件上蓋章,忍不住想著老人家會如此難過,是否有可能是在日後察覺到自己年輕時無意識成為讓牧神父背上冤罪的元凶之一?又或者是難過於最終讓牧神父留下那樣不堪的回憶離開台灣?如果牧神父像劉一峰、潘世光、戴宏基神父一樣,是在台灣生活到暮年時期,或許牧神父與台灣(人)之間可以留下更多回憶。美好的回憶和悲傷的回憶在生命裡各有屬於自己的份量,不是有正向的存在就能抵銷負面的存在,但結算此生交集時,總歸美好回憶多於悲傷回憶更能讓人安慰一些。部落耆老們卻再也沒有機會為他們所敬愛的牧德全神父辦到這一點,僅能讓他懷抱著遺憾離去。

  為什麼當時的國民黨政府非常畏懼牧德全神父的威望?牧德全神父在他服務的原住民部落和偏鄉弱勢民眾間有極高的聲望,他學會了原住民族語亦十分尊重原住民文化,牧神父買下很多地,供應貧困家庭耕種以維持生計,還養了羊,擠羊奶給小孩子喝。孩子們都喊他「羊的爸爸」(忘了是法文還是其他語言的念法),除了養羊因素外,亦因牧神父的鬍鬚很像山羊。牧德全神父的全心付出讓原住民們願意信任他、跟他溝通,有煩惱會找上神父商量或求救。相對地,當時的漢人官員並不諳原住民語,若有事項要宣導,由於民眾聽不懂都沒有人來。這也讓他們格外嫉妒和防範牧德全神父備受景仰的地位。

  牧德全神父在法國家鄉的墓是做成台灣形狀,讓我非常吃驚,彷彿能從中感受到牧德全神父對台灣的愛之深刻,好難想像一位外國人在台灣做的是最辛苦也要跟最貧困弱勢的民眾長期打交道的工作,反覆地表達誠意才獲得當地居民信賴,守候民眾能安穩生活的地基才剛打好沒多久,就遭到當地政府迫害而被趕出台灣。經歷這些牧神父竟然還願意甚至樂於回到台灣,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會對薄待我的所在失望而永遠離開,或者至少內心會留有怨懟,無法寬容相待也不一定。

  潘世光神父已於二零一八年離世,無法如劉一峰神父、戴宏基神父親自受訪,只能訪談曾受過神父關照與恩惠的教民們,關於潘世光神父的回憶和生前事蹟。在潘世光神父一節裡,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劉神父拿著繪製好的潘神父畫像,交給潘神父生前服務的部落。受訪者說他們那一帶無論老中青都有被潘神父罵過或嚇到的經驗,但長大搬到西部或北部討生活,在外地工作受了委屈也會想打電話給神父訴苦或哭泣發洩情緒。從這個角度看,也感覺得出神父為功能不全的家庭提供照護兒童成長過程所需要的關懷和教養,因為傳教士在這方面付出心血培育、從旁協助孩子們,孩子們才能在系統不夠完善的家庭裡長大,成為身心健全的大人。

  另一位戴宏基神父,據說被評為「全台灣最兇的外籍神父」,紀錄片主要呈現戴神父保護小女孩不被賣為雛妓的訪談,和東華大學的文史學者合作修復古蹟、力圖保存太魯閣當地歷史等等。從戴神父訪談感覺得出本身個性較為嗆辣,也會批評政府和教會大中國主義、不在乎亦不尊重台灣在地歷史的情況。戴神父帶紀錄片工作人員到年紀輕輕因毒癮早逝的雛妓女子林惠美墓地祭拜,同樣令我印象深刻。

  雖然是漢名,但林惠美小姐好像是原住民,戴神父曾在她小時候保護她好幾次免於遭人口販賣,然而最後仍不敵皮條客的毒手,成年後身體已在毒品摧殘下如風中殘燭,保持最後的清醒,帶著甫出生的孩子逃回家鄉向戴神父求助,沒幾週便撒手人寰,過世時年僅二十七歲,當時是民國八十八年。離我這麼近的時代,竟然還有這種強迫貧困女孩賣身這種事,這一段看得非常難受。不過,仔細想想其實如今在社會版也不時會看到這類新聞。

  幸好導演有穿插戴神父養的貓咪畫面,似乎是放養,但每一隻都有戴項圈,神父在住家吃飯時,貓咪站在紗窗、紗門外邊徘徊邊喵喵叫,神父邊吃飯邊喊著貓咪「下去!」的畫面超可愛的,也算是稍微沖淡一點有心想幫助弱勢,卻力所不能及的無奈與無力感。

  有位幫忙劉一峰神父做回收的更生人林先生訪談也讓我印象深刻,林先生給我的感覺是口語表達能力不太好,似乎也不擅長使用長句子組織想說的話,眼神略有歪斜無神之感。說實話,現實生活裡遇到這樣的人,我完全不會想跟這樣的人來往,只會擔憂對方可能給自己帶來危險而退避三舍。林先生受訪時,說自己很小的時候就被幫派吸收教育成殺手,他最遺憾的事情是母親過世時,因為正在監獄服刑而沒能親自送母親最後一程。一般受刑人在親屬過世時也能請喪假外出參加葬禮,但過去他曾逃獄過因此不具備請假資格。母親直到過世前一週都還有寫信給他,也曾經打電話跟他道歉,對不起沒能教好他致使其誤入歧途。母親過世他卻不在,這件事成為林先生最大的遺憾。

  林先生也很清楚一般人不會想接近他,因此格外感念劉神父給予他的一切,給予他工作和容身之所,劉神父對待他的一言一行都讓他感受到少有人能讓他體會到的尊重。劉神父接納他的一切,感受到他真誠的包容與尊重。我從這個訪談片段體悟到的是神父接納林先生,讓他有一席棲息之地,開啟他心中的神性。倘若是一般對他避如蛇蠍的人,或許會在相處過程裡感受到對方的恐懼、嫌惡,而再度激起他的負面情緒,或許往昔遭遇過的痛苦、歧視、自卑會再度翻江倒海襲來,成為傷害別人也傷害自己的力量。但神父接納了他,他也感覺得到神父的真誠相待,於是也能稍微開闊自己的心胸,不帶過多怨懟地向他人傾訴內心最柔軟、最脆弱的心事。

  《為一切人,成為一切All Things to All》多少增添了我對外籍傳教士生活的理解,看著李秀純導演記錄四位神父的生活,神父們用他們的生命見證了台灣社會從貧困落魄到富裕進步的歷史,與之交集的人們流露出的懷念與眷戀之情,好像能更進一步想像更古早年代的外籍傳教士來台灣後如何與台灣當地民眾互動,取得對方信任,逐漸有傳教或醫病往來的交流。神父們和台灣人們真心相待的情景讓人淚流滿面的同時也感受到一股療癒感。觀賞過這部紀錄片後,覺得台灣人雖然常戲稱自己是「鬼島」,但切勿懷抱過於妄自菲薄的念頭,今天許多台灣人被許多外國人乃至外國政要所重視,因為台灣掌握世界所需要的半導體事業,不少外國人因此讚譽或憧憬台灣,錦上添花的靠近也許被台灣人視為理所當然。

  然而,即使台灣是窮鄉僻壤、經濟能力不夠好的時期,依然有許多異鄉人遠渡重洋來到台灣,願意為我們付出,幫助我們支撐起社會最脆弱的民眾或病患,讓他們盡可能得以在受到尊重的情況下度過每一日,或者幫助兒童能妥當地長大,成為能支持自己、家庭乃至社會的大樹。無論台灣是貧困是富裕,歷來都有人前仆後繼來到這座島國,為了這片土地付出,我相信意味著台灣本身就是具有魅力的島國,即使台灣人未必能深刻地理解這份吸引力的因緣所為何來。

  即便是離開台灣後的人也多有懷念,則說明台灣這塊土地的幸運。我認為自己的家鄉無論何時都還具備讓人懷念、敬佩的正面存在,不管是有形的或是無形的存在都是幸運之事,代表一直仍有人持續努力付出,讓這塊土地變得更好,變成無論距離多遙遠都想回家的地方是一種幸福。如果自己的家鄉毫無令自己歡悅或光榮之處,恐怕連回想起來都令人難堪,更不會期待有回到故土的那一天,寧願待在相對進步與保障權益的外國生活。台灣正是直到今天無論何時想起,我都能一一細數那些彌足珍貴、要好好保護的良善、熱血與品格的寶島,也會想要返回的家鄉。我認為這是台灣的幸運,也是我們要努力保護並保持下去的幸運。

  為了自己的身心與生活狀態,亦為了這些雪中送炭、不辭辛勞相信我們能往更健全的方向發展的人們,觀看紀錄片後,我產生「人不應耽溺於自怨自艾、自卑自棄的情緒裡,身為台灣人應該有意識的追求更完善的人格和精神,好好珍惜自己、愛護自己,當我們的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都活得成熟且富足。台灣整體肯定也能變得更好。」的感想。

  最後分享一下推動我去看《為一切人,成為一切All Things to All》的動力之一,雖說本就有觀看打算,但依照我的惰性也很可能週末待在家裡耍廢而懶得爬起來外出看電影。想想鄭立這則貼文第一段不正是紀錄片裡那些外國傳教士的最佳寫照嗎?神父們幫助別人也要承受很多惡意,還要與厭惡排斥他們的勢力斡旋,才能取得所需的資源以便持續守護他們想守護的弱勢,可能也必須再三體驗幫助的對象處境沒能更好,反而一再墜落而自己難以施力救助的痛苦。我想就是因為好奇這群堅持下來,知曉「好人難做,對人性不會有天真看法」的神父是「怎麼看待此生待在台灣所體驗過的一切?他們對來台灣後有所來往的人事物有什麼感受呢?」而產生強烈的動機外出看電影的吧。


*附記和其他:
1.紀錄片有三位惠美登場,惠美⋯⋯原來是這麼常見的名字嗎?
2.二刷的時候,偶然遇見劉一峰神父,看過電影的觀眾、似乎本來就認識的教會人員們圍在神父旁邊,儼然變成劉一峰神父小型見面會。那時候很想接近劉神父,但又覺得非親非故,貿然接近會不會很奇怪、很尷尬。離開現場後又覺得有點後悔,早知道就算只是說句「神父,您好。我是剛才有看過電影的觀眾。謝謝您對台灣的付出。」之類的問候也好啊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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