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掉落的甜點》是今年書展買回家的作品,本來想先讀作者在萬達盛出版的《日照蔚藍海》,可我還沒習慣閱讀電子文字書,決定先從手邊的紙本書看起。《灰姑娘掉落的甜點》敘述大學射箭隊助教的巫玟盈(27歲)和射箭隊學生蘇祐凡(21歲)的戀愛故事。小右上大學時再遇高中參賽有一面之緣並留下好感的玟盈,儘管幾經波折意識到自己對玟盈的情感深刻,盼望能與她發展更進一步的關係,但當時玟盈已有穩定交往的男友,為了避免造成心上人不必要的困擾,他選擇壓抑暗戀心情,嘗試是否有機會喜歡其他人。
直到大三時偶然撞見助教被男友逼婚的鴻門宴,才驚覺自己從未也完全不想放下對助教玟盈的感情,亦觀察到助教男友對她表面用心慎重下的求婚,實則是壓榨與情勒,欠缺平等溝通的交流也絲毫不尊重她的感受,於是開始明裡暗裡的引導暗示玟盈察覺出「妳的未婚夫實非良人」,也配合助教參加世大運選拔的謊言藉以拖延婚期。盼望這些努力能讓他的多年苦戀能迎來苦盡甘來的一天,而助教和他都不再勉強迎合世俗眼光的期待,能夠成長為有能力實踐自身夢想的人。
巫玟盈某方面而言可能是我近期看過的姐弟戀故事裡,承受壓力最大的女主角,一方面未婚夫多年穩定交往也符合父母期待事業有成的高富帥成熟男性,一方面未婚夫與未來婆婆沒有事先與她討論,就擅自替她決定婚後會配合夫家需求調動工作。明明一切夫家替她描繪的婚後生活藍圖看起來如此符合外界的期待,但內心的不對勁與抗拒感卻燒得愈來愈烈,讓她難以忽視。直到玟盈下定決心退掉已不再令她心動幸福的婚事,也決定勇敢追求成為甜點師的夢想之前,玫盈的身心煎熬宛如走過熊熊火海的心路歷程,她要對抗外界對於她捨棄「穩定未來」選擇「充滿不確定性轉職」的質疑與勸退,也要對抗與看似什麼都好未婚夫分手時的謠言猜疑,以及遲疑著是否要繼續和未婚夫走入婚姻卻無法忽視內心兩人並不相愛的事實。
反覆猶豫焦灼的過程最是折磨、消耗自己的身心,要面對外界的質疑,也要面對內心脆弱與長期自欺欺人伴隨而生的痛苦,以及覺察出自身感受後要怎麼做。體驗過個人感受與外界期待無法平衡且習慣選擇遷就他人期待之人,在決定將焦點放回忠於自身感受時且企圖掙脫他人期待桎梏時,肯定對玟盈經驗過的身心煎熬並不陌生。初次決意不再迎合他人,而是傾聽自己的心聲,忠於個人感受踏上想去的遠方,要經歷無數次的自我消耗才能真正下定決心,也要可能過程中心力交瘁,選擇退回那個無趣、自欺欺人卻安全的路途。真正下定決心往心之所向邁進後,反而比較輕鬆,只要專心地想著接下來要怎麼抵達想去的遠方就好。
從起心動念到實際採取行動,這段過程要費許多力氣才能抵禦外界浪潮般的期待與質疑,要時時堅定決心,免於一時軟弱被拖回那個輕鬆卻猶如長輩牽線魁儡般的人生,重新將人生主導權拿回到自己手上,也要培養起足以自立且支持夢想遠行的能耐,學會不再屈就自身感受。這段過程或許會經歷漫長的時光才能抵達自己想去的地方,更晚才能成為更理想的自己,但僅僅一次成功的經歷就能鼓舞迎戰下一次考驗的自己,在一次次考驗裡砥礪自我的強韌度,到最後定能從內而外真心地相信自己能夠憑藉自身力量,打造出理想生活。
《灰姑娘掉落的甜點》約前三分之二劇情都是在看玟盈在這方面的內心掙扎,男主角蘇祐凡其實在感情上也經歷過類似的掙扎,但劇情安排設置在他差不多已意識到對助教情根深種,下定決心要嘗試爭取愛人位置的時間點上,小右對於要不要忠於自我真實感受的掙扎描繪相對就少了很多,在故事裡他多半是扮演或明或暗推動玟盈誠實面對自我的引導型角色。會說玟盈是我近期看過壓力最大的女主角,不僅是出於事業規劃和父母夫家期待截然不同的緣故,也包括戀愛線上,但凡在玟盈尚有婚約的情況下小右冒出任何逾越師生界線的舉動,玟盈很可能會背負出軌的污名、而小右也會背上介入他人感情的第三者辱罵。因此後期對小右心動也無法公開承認,只能獨自在內心承受罪惡感折磨,為了保護小右選擇拉遠距離。
——裴甯《灰姑娘掉落的甜點》頁一八零
蘇祐凡一直給我一種「霸道總裁住在年下學弟身體裡」的觀感,倒也不是說他真的很霸道或不顧女方感受強迫她去做不想做的事情之類,而是玟盈和小右互動上,他常扮演主導的位置,主動去理解她壓抑起來的難過情緒,陪伴她一點一滴爬梳之所以傷心的原因,慢慢地讓她察覺出被她為了配合外界期待、刻意掩去的真實心聲。小右經歷過類似的煉獄心路,能夠提供自身體悟開解仍困縛其中、無可自拔的玟盈,讓她能透過他人的經驗思忖出屬於自己的解方。
起初對這女大男小且又是師生戀的組合有點恐慌,玟盈仍有婚約感覺很容易踩到奇怪的坑而Bad Ending啊。(像是被人檢舉師生戀有權力不對等之嫌、被批判出軌或介入感情之類的道德檢視)但後來愈看愈覺得小右的年紀剛剛好。如果小右是年紀比玟盈大且社會閱歷更豐富而游刃有餘的成熟男性,又習慣性主導戀人的生活方式,或許會在不自覺的情況下重複宋承浩對待玟盈的態度,用外界施壓和情緒勒索擅自替她決定一切,將「自己認定的好」當作是「玟盈也該認為的好」,走上強迫玟盈犧牲自我的覆轍。正因為和玟盈相戀的緣份得來不易,小右在暗戳戳追求助教的過程,也加倍小心翼翼地呵護這段感情,觀察思索怎麼做才是真正意義上落實「兩人都覺得這樣做很好」的方式。
其實祐凡在引導玟盈的過程裡,我感覺到他真的有幾次差點越俎代庖的行徑,但他都硬生生忍住了。選擇委婉提出自己的想法,留下時間和空間給玟盈去琢磨,一方面兩人身份仍是師生,應有的界線不可輕易越過免得惹來非議;一方面小右也明白這是玟盈的課題,她必須自己作出決定去往真正憧憬之處,如果他強行誘導玟盈做出決定,跟他所鄙視的宋承浩又有何不同?我認為這份時常湧現企圖強勢引導又要忍耐謹守分寸的歷程,亦是作家裴甯賦予小右磨練心性的過程。在玟盈終於勇敢地聽從心聲拒絕不適合她的未婚夫,並決定勇於追求甜點師夢想,小右的心性也在這段期間的忍耐裡磨練到位,上位成男朋友後能夠掌握好不越界干預玟盈生涯規劃且彼此舒適的戀愛方式。
一開始閱讀時,有點氣惱小右明明洞悉玟盈心腸柔軟而時常被熟人硬凹扛下不是自己工作的處境,卻還抱持著高高在上的拿翹心態等著玟盈主動找上門來拜託他參加徵選國手訓練,以便為她拖延婚期的謊言,能依此順理成章地進行下去。但下一個瞬間,我又感覺到這種想法過於將屬於玟盈的責任往外推了。心底有異聲而鼓譟起來的人是玟盈,那麼玟盈正是最應該為忠於自我感受去付出努力,讓自己走上實踐夢想道路的人才對。
這段路或許猶如登山者意欲攻頂般艱難,路途上要持續克服來自內在遊說自己掉頭回去雖然顯得軟弱卻安逸的回頭路,與外在環境不斷質疑「憑妳的能力真的做得到嗎?」、「現在過得很安穩,這樣不就好了嗎?何必再去想些有的沒的?」的聲音抗衡。然而這段旅途無論多困難,哪怕是父母、前未婚夫或是後來上位的年下男友,都不能也不該替她走這段路。其他人頂多提點建議供她參酌,但玟盈必須學會表達自己的真實感受、拒絕他人強加的安排,自主決定未來走向並承擔後果。完成這些考驗,才稱得上是憑藉自己的力量走完屬於自己的英雄旅程,獲得心性上的成長也達成更接近理想的生活。
至於前未婚夫宋承浩,光看前期的戲份就覺得此人不太OK,先是半夜一通電話要不在旗下健身房任職的女朋友幫忙倉促趕出演講PPT;後來又在演講人多勢眾的情況下,先斬後奏向玟盈求婚,強行快速運用雙方長輩壓力施壓推進婚禮,又完全沒跟玟盈討論過就自顧自地安排玟盈婚後以輔佐他的健身房事業為主軸的職涯規劃。宋承浩並不將未婚妻的感受放在心上的隨便輕賤,從前述種種舉措裡表露無遺,只是相中玟盈習慣順從他人想法而活的特質、具備扮演賢妻良母的能力,才挑她為妻。宋承浩對待玟盈感覺不像對待活人,比較像是即將迎娶一把看似樸素但功能齊全的瑞士刀,他不是想找兩情相悅的愛人共度餘生,只是想將一把母親認同是把好刀的瑞士刀納為己有,並期待玟盈這把瑞士刀會全心全意奉獻她的生命去服務自己後半生的一切需求。
巫玟盈和宋承浩的戀愛我認為在雙方的生命歷程也是深具意義的緣份。從宋承浩大學無疾而終的初戀來看,可以感受到他即使成年並具備開創事業的魄力與能耐,但性格上卻從未真正脫離母親的掌控,總想著要迎合母親的期待,不敢去爭取並保護真正吸引自己想要相伴相守的女性,而是選擇母親認為合適的對象。這種習慣受制於長輩、不敢誠實面對自己的軟弱,讓他先後辜負了陪伴多年的女友巫玟盈,以及鼎力支持其事業且愛慕他數年的職場夥伴呂舒舒。
玟盈和宋承浩的開始感覺更像是粉絲和偶像的關係,而非平等互信、尊重彼此感受的伴侶,由於兩人都背負著「無法拒絕家長期待」的課題,意識到這一點後,頓時感到兩人彷彿是替身使者互相吸引。玟盈從這段單方面熱烈到平淡無感的戀情裡體會到忠於自己的重要性,勇敢踏出舒適圈去挑戰昔日不敢想像有資格涉足的夢想,也回應真正令自己心動的戀愛對象,她在這段初戀中獲得體悟因此順利從這段緣份畢業。
而宋承浩即使最終不得不結束和玟盈的交往關係,卻沒能從中獲得成長,依然回到那個雖然軟弱卻安逸的道路上,不敢向母親表達心聲,爭取自己想要的人生,被動地任母親決定終生大事和前途方向,乍看事業有成,內在精神卻活得像被飼主用牽繩拉著走的寵物犬。雖說我沒有很喜歡明知對方有未婚妻卻仍和宋承浩發生關係的舒舒,但舒舒看清宋承浩的孬種性情後,大罵的話真是講得太好了。希望下次舒舒可以喜歡上會好好珍惜她的人,而不是在背地裡和她暗通款曲,享受她的付出卻不敢讓身邊親友知道她存在的混帳。
在玟盈正式退婚前,看她和小右愈發親暱的互動,我心裡都有些矛盾。為玟盈一舉一動而春心萌動睡不好的小右很可愛,小右熱烈直白心意亦讓玟盈從直覺上感受到學生對自己有超越師生的情意,多次因為他或趁虛而入或強勢介入的關懷有所動搖,有一種跟著他們沉浸在初初墜入情網時感到悸動的歡悅與慌亂,校園情景和師生互動均散發著鮮亮活潑的青春氣息。但一想到玟盈依舊有婚約之身,若和學生有疑似越界關係的事情被外界誤解亂傳謠言,或許會為兩人惹來數不清的麻煩、影響日後生活,就難以徹底投入享受他們小右屢次刻意拉近的距離或染上曖昧色彩的交流。直到玟盈徹底跟未婚夫分手後,才能安心品味這段姐弟戀的甜美。
由於玟盈走過英雄旅程的身心煎熬裡,初期亦包含對於事業愛情的想法皆站在玟盈對立面的父母,儘管不是不能理解父母的擔憂而同理他們希望女兒選擇安穩道路的心情,但前半段從女主角視角融入這個故事時,因為鮮少有人理解她的遲疑和抗拒原因,在她表述自身想法時,常常被身邊更強勢的未婚夫和長輩們率先搶白,奪走她的發言權,強行用他們的想法壓下玟盈微弱的心聲,閱讀時格外深刻地體會到玟盈孤立無援的痛苦。
因此我特別喜歡小右兄嫂和姻親姊姊們對小右的支持。雖然小右的父子關係劍拔弩張,但兄弟關係和睦,兄嫂會在弟弟陷入困境時提點他,給予他適當的建議,讓他從中思索出其他可以嘗試的路徑。很喜歡這段兄嫂給予心理支持與實質支持的描繪,也因為小右本性不壞,家裡還是有能夠適當溝通的對象,小右才沒有走上歪路吧。小右也因為想要跟姐姐女友長相廝守,為了能共赴兩人都熱愛的未來,收起吊兒郎當的態度,認真思索起未來的職業規劃,是一齣「因為有你/妳,讓我變成更好的人」的美好戀愛歷程呢。
《灰姑娘掉落的甜點》是很好的故事,以主角的戀愛走向和事業規劃雙線並行,突顯出兩位主角,尤其女主角玟盈的成長,而初次讀到以射箭選手為主角的戀愛小說,也讓我有耳目一新的體驗。唯獨不滿的是排版吧。POPO的小說也讀過好幾本了。我第一次遇到把文字和標點符號擠在一起,沒有留空格的書,我不懂為什麼同樣書系的書籍沒這個問題,卻只有這部作品是這樣排版??雖然後來看習慣了。但剛開始翻閱時覺得文字和標點符號的距離好近好擠、看了好難呼吸,有稍微影響到閱讀體驗。希望至少電子書可以改善,不要有一樣的狀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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