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的兩位主角儘管也面臨未來猝然劇變的不確定性裡,兩人在喪禮後才正式重新建立起情誼與信賴度,蘭動不動焦慮尤司成年繼位後會殺害曾在幼年時欺凌他的繼姊,而尤司總在內心檢視蘭的矛盾言行,又一次次回憶生母「不可輕信他人」的教誨。乍看之下似是說明尤司尚無法徹底信任蘭,可行動上已幾乎是完全信任蘭,不但處處放權讓蘭可以大展身手去經營家業,讓質疑蘭無資格登上拉奇亞家主的親戚和家臣無話可說,私下相處時親暱裡流露出克制的尊重;而蘭亦未辜負尤司十足的信賴,用穿書前的所知資訊,盡其所能地妥善解決拉奇亞欠債、挖掘出魔力石,積極經營起冰之水晶事業,並善待服侍拉奇亞的侍從、事務官、士兵。
這般互相敬愛且珍惜彼此的實質付出,也各就其位全力投入自己的本分職責,讓《綠蔭之冠》剛開始就展露出相對放鬆愜意的氣氛,外面的世界很緊繃、隨時會有風雨將自己捲入新的危機,但只要有兩位主角和拉奇亞可信之人時,他們內部團結互信、充滿凝聚力的精神,讓所處的環境空間也就是拉奇亞內部洋溢著安全感,相信自己會被家主與上司用心愛護,自己也會努力保護身邊的同仁與信重自己、委以重任的家主。我很喜歡這份互相信任、充滿向心力的氣氛。
如果是由尤司繼任家主,相信以他的能耐,遲早肯定也能重振家業,恢復拉奇亞的榮光,但他繼承的價值觀可能會讓家族氣氛相對冰冷肅穆,無法像蘭所形塑出來的氣氛一樣,關係融洽溫暖。拉奇亞家風能因為蘭的存在而有如此轉變,我覺得很大的原因在於蘭對待每個人都發自肺腑的真誠關心,所以將有高度階級制度可能會有的貴族與平民互相戒備、輕視與伴隨而來的怨對降到最低。起初對蘭懷有疑慮的事務官和侍從們,都感受到蘭的真誠而漸漸放下警戒心,真心地信賴她,放心地將工作上的困擾與有窒礙的事宜盡數拋出來與她商討。在她心力交瘁而病倒時,也發自真心的關心她身體是否安康。不僅是出自對方身份是關乎自身生計的上司,也是出於對曾用心為自己付出,讓他們沐浴在被愛惜珍視的幸福裡之人自然而然的感情回饋。
但蘭這樣的品德與真誠當然不代表能讓所有人心悅誠服,尤其故事開端兩人仍面臨外界對拉奇亞權力的垂涎,真正具備拉奇亞血脈也從小自此處成長的尤司塔夫深諳人性之惡,深知事關權力鬥爭牽涉之人必然會表露出醜陋面貌。蘭能在明面上防範或乾脆折斷向她而去的明槍,卻無法躲過悄然隱藏行跡、趁其不防行刺的暗箭,「小人畏威不畏德」尤司塔夫正是扮演在暗處觀察出檯面下暗湧的危險,運用手中掌握的情報組織綠影保護蘭的角色,讓懷抱輕慢之心的人不敢小覷蘭、自己乃至拉奇亞。由真正的拉奇亞繼承人來行使深具威儀的家主形象,更為名正言順且不會有人閒言閒語。
這樣的互動方式讓《綠蔭之冠》小說第一集在我心中豎立起男女主角背靠著背,各自迎向自己的戰場,將個人職責與人情世故打理得完好無缺之際,還有餘裕關心對方的處境和心情,安靜悠閒地凝視彼此,從對方身上感受到力量與暖意的情景。腦袋浮現的對照組是最近剛讀完的《無法親近的千金》、《守護女主角哥哥的方法》,蘭所在的拉奇亞家族真是相對溫暖安心的家園,即使蘭心懷未來不能一直待在拉奇亞安穩度日或者可能被尤司殺害的憂懼,然而尤司於公放權,於私淡然態度下包裹著親近和略顯強勢的關懷,那些真心實意的付出在蘭的潛意識裡強化了此心安處是吾鄉的信任,相信至少現階段拉奇亞是她能安心休憩的所在。
這樣的氣氛非常舒適,蘭與尤司相處時,尤司有意無意又點到為止的撩撥,讓描述裡縈繞著濃烈親密又克制的曖昧,能感受到尤司的情意又不會因不適宜的唐突而手足無措,尤司傳情遞愛的方式在我眼中就像一件毛茸茸的保暖毯子,嚴實地將蘭包裹起來,令她不受刺骨的寒風冷雪所侵蝕,剛剛好也不會讓蘭困窘不知如何應對,對現階段的蘭和尤司是恰如其分的距離。
尤司認為蘭對他的信任非常扭曲而矛盾,我重看時覺得蘭與其說不信任尤司塔夫,不如說始終恐懼的是她再努力也無法逆轉必然發生的情節,一如她費盡心力仍無法改變生母繼父因交通事故逝世。信任的是尤司塔夫一旦訂下承諾就會遵守約定的品格,但恐懼屆時有什麼不可抗力的因素,讓她與尤司的關係回到雙方交惡,甚至尤司厭惡到要殺害她的處境。因此始終無法徹底抹除恐懼與緊張感,這點只能留待尤司用耐心與愛意消融蘭的焦慮不安。
第一集尤司給我的感覺是他還在觀察並評估蘭的狀態,但蘭全心全意的付出,內心也難以抑制地湧現對蘭的感情,只好不斷回想母親教誨來遏止情意湧動,而他確實明白蘭對他有感情,卻直覺感知到那跟他所追求的感情是不同的存在,所以沒有貿然縮短彼此的距離。一方面彼此的感情和可用力量都未臻成熟,另一方面心心念念促成拉奇亞重返榮光的蘭無暇想到戀愛一事,現階段倉促縮短距離只會嚇跑蘭。還不如用繼姊弟這種模糊不穩固的關係暫時留住蘭,在朦朧不清的家人關係裡升溫彼此的感情,讓遲鈍的蘭所懷抱的情意化為愛情,兩人都懷抱著相同的心意後,水到渠成之際便是告白良時。
整體而言,《綠蔭之冠》小說第一集讓我讀得很舒服,主因有二:一是蘭對待任何人都是從人與人的立場去關心對方,與對方交流,鮮少以上位者的角度居高臨下去衡量這個人的價值再決定怎麼跟對方相處,這樣的態度也像漣漪效應一樣,影響了絕大部份與蘭相處的態度,他們後來對蘭的表露出來敬愛與情誼同樣出自真心,而不僅僅是上司下屬應為對方付出的職責。
同樣是歐風宮廷世界觀的作品,《無法親近的千金》希莉絲、《守護女主角哥哥的方法》羅莎娜後來居上位後都流露出對身份階級低於她者的睥睨輕視,同時也慣常用自身力量去恫嚇他人服從於自己,雖然知道所處環境不同,這兩位女主角也是從血雨腥風的環境裡費盡苦心殺上來才取得一席安全之地。
為了避免落入昔日遭人動輒欺凌的位置,我也明白她們適時地展露武力才能避免他人隨意冒犯,但某些情境的刻劃方式總給我一種「昔日遭他人欺凌者獲得權力後,轉而輕賤其他地位不及她們之人」的微妙感,又或者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犧牲其他過去不曾得罪過她們的人也沒關係」的自我中心與無情心態。這讓我讀到臨近結局時,其實有一點不舒服。蘭平等待人的心態很大程度地消弭了階級制度裡的不平等帶來的互相仇怨,減少很多先天社會制度帶來的戾氣。雖然不確定後面會不會不同,至少第一集在人與人交流的氣氛呈現十分舒暢。
二是尤司和蘭表面上只是暫時結盟的關係,實際行動上早已全心全意為對方付出,相處中的親密隨著時光逐漸變質為不自知的愛意,如水如空氣般細密地包裹住彼此,未曉其名卻已真真切切地體會到對方情意所帶來的溫暖與安寧和樂。這讓以兩位主角為中心,乃至整個拉奇亞內部人員的相處皆因這兩人關係和睦、互相信任與珍惜,而帶動其他人受其影響洋溢著凝聚力與安全感。兩人齊心協力打造出來的家族氣氛,讓他們可以免於內部惡鬥,而是專心應對外界威脅,這是其他韓漫原作女主角渴求卻很少在穿越初期就能獲得的成長環境。期待第二集他們可以繼續壯大拉奇亞,讓他們能盡早抵達也有更多餘裕可以分享彼此心意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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