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未央》採取今昔交錯的模式,故事開端是現在互動略顯尷尬陌生的夫妻相處敘述,爾後每敘述一段現在的時間線後,便會夾雜著過往兩人大學同窗從水火不容到惺惺相惜的朋友情誼,跟隨昔日的腳步瞭解這對夫妻是怎麼從視彼此如寇讎到真心互相賞識的摯友之心路歷程,又是怎麼在那令人心碎的一晚徹底改變三個人的未來走向。
回到現在的時間線,則能夠看見茱敏和丞風在雙方有意識的努力下,關係逐漸破冰,茱敏逐漸原諒丞風當年鑄下的錯誤,重新認識他、接納他、信賴他;丞風也在朝夕相處下,認識到茱敏的種種人格魅力,好感日日累積終於滴水穿石,五年的婚姻讓他們真心愛上對方。但昔日糾葛與內心所介懷的道義仍橫亙在兩人之間,雙方始終保持略有疏離的交流,仍無法做到真正開誠布公、親密無間的夫妻。在兩人關係逐漸破冰、日漸親暱的情況下,丈夫前女友月華猝然回國,宣布要搶回昔日愛人,這讓夫妻倆心慌意亂。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也不確定丈夫/妻子聽聞這個消息會怎麼抉擇,好不容易親近些的夫妻關係,又因月華這個變數而再度拉遠距離。
我覺得《情未央》從劇情結構到三位主要角色的內心世界都像是千層蛋糕或三明治一樣,可以讀到他們對自己、對另外兩人愛恨交織的層層心結。茱敏心裡怨恨丞風酒後侵犯,讓她承受遭人強暴的心理陰影還因此未婚懷孕,但她也明白這起事件是陰錯陽差的意外,丞風也不是真的心存惡意用這種方式折辱她的惡人,恨他又無法完全去恨;即使知道這非茱敏所願,月華心裡仍不自覺怨怪著茱敏和男友發生關係,導致她和男友的關係走上絕路,可內心深處也自知若自己離開小木屋時有記得鎖上門,也不至於害茱敏遭遇被強暴的痛苦,繼而讓三人關係四分五裂;丞風自責自己犯下的罪過傷害了兩名女子,覺得辜負女友又忍不住遺憾女友不願陪伴他度過這個難關,埋怨茱敏一意孤行,讓他被動跟著她的決定影響後續生活,惱怒著她的態度慣於劃清兩人距離。在單本完結的《情未央》裡,孟華將三人內心世界的良心、道德與自私等等人性面向,描繪得栩栩如生,基於上述種種考量做出的決定與後續效應也寫得細緻深刻。
我認為寫得最深刻複雜的心思是柳茱敏,不僅僅是對丈夫抱持著曲折的感情,她對摯友月華同樣存在著迂迴矛盾的心結,茱敏給我的感覺是有責怪月華的疏忽令她遭遇強暴懷孕,也多少埋怨月華在事件過後,鮮少顧慮到她在遭遇強暴後的感受,只表現出愛情因她生變的受害者之姿面對她。但同時心裡也存在著對月華是丈夫初戀女友的自卑,以及認為即使這一切非己所願,仍無法消除自己是介入兩人之間的第三者的罪惡感,月華回來而若丈夫仍留戀前女友,那她也無可奈何,自覺無立場留住他,只能接受夫妻離異的結果。這份內心糾葛讓茱敏面對愛情時,相較於月華勇於上前確認那段感情是否一如往昔的膽識,顯得較為自卑而被動。
雲丞風我感受到最明顯的是他對兩位女性感情的消長,他對月華懷有初見時的驚艷與三年交往的情誼,而對茱敏的感情描寫則是從暗到明,隱晦地傳遞出他在兩人大學同窗時期,就逐步對茱敏留下點點滴滴的好感,丞風給我的感覺是他當時對茱敏確實有超越友誼的好感,但礙於已有女友,將潛意識的好感埋進內心深處,讓它保持朋友的形態留存下去。但那場風波導致兩人關係生變,既互相仇視又結為夫妻,也因為這段姻緣讓兩人有了密切相處、更加瞭解彼此的歲月。大學四年、婚姻五年的好感就像丞風自評的從伏流開始轉為日漸深刻的峽谷,成為餘生裡想要相守的珍貴愛人。
婚後雲丞風給我的感覺是比起茱敏,他對自己的心偏向何方有更為明確的認知,只是還需要花一點時間處理對前女友未盡的歉意與明確道別。茱敏後期對自身感情逐漸明朗,只是困於對月華的愧疚、對丞風的複雜感受,讓她難以正視這份心意,亦恐懼一旦承認心中對丈夫存有情愫,可若是丈夫最終選擇月華,她將無法承受失去的痛苦,既然可能會失去還不如從未擁有。因此茱敏潛在的戀慕猶如被籠罩在朦朧霧氣裡,既是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的尊嚴與脆弱,也藉此逃避內心的真情實感。
月華相對於茱敏,在初登場時負面形象其實較為顯而易見,首先是她的內心獨白可見她在交友選擇上有較多功利性的考量,面對三位女性室友也有明確的同性競爭意識,一會兒擔心在同性群體間落了下風,不再是最耀眼、最受歡迎的那一位;觀察後發現三位室友不如自己美貌,又暗自安心能維持鶴立雞群的地位,是一位嬌氣且驕傲的女性。
後面月華為了搶回男友,做了一些幾乎是踩到第三者界線的試探行為,如果閱讀期間站在茱敏立場,看著月華的行為心情可能會五味雜陳,但站在月華的立場,前男友和茱敏的結縭並非出於相愛,只是為了給那場意外收場才延伸出來的婚姻,莫名其妙因此分手她心裡也很難受,她想再試著努力一次,看能不能挽回昔日戀人的心態並非不能理解,因此無法單純將她視為惡毒女配去討厭她。就像月華埋怨茱敏的同時也瞭解茱敏的痛苦,無法心安理得將她視為破壞自身感情的第三者,徹底地憎恨茱敏。
月華就像另外兩人一樣,她的心路歷程也是自私裡面疊加著愛意、愧疚、良心苛責等等複雜情感。三個人均在這起事件裡遭遇考驗,在情感上經歷種種折磨,在人性上層層叩問自我,時光淡化了傷害與恨意,五年後三個人終於比較有餘裕去梳理自己的感情。三個人的感情歷程都收得非常完美,我很喜歡月華在終章寫給茱敏的信,井井有條地剖析自己的心境變化與遲來的歉意,直指那些困住彼此的內心癥結點。正視彼此的心結後,兩人才能告別過去的傷害,重新拾起並構築起新的友情。我很喜歡為月華線收場的這封信函。
近日讀到法國女性遭性侵新聞的後續文章,敘述遭到丈夫設計讓七十多位陌生男性迷姦的妻子吉賽兒的後續訊息,「性侵者就是想摧毀你」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聯想到茱敏的感情歷程。我認為茱敏的感情變化不能只單純考量到她本來是月華的朋友,而丈夫雲丞風是摯友男友的心理掙扎,還應該將她身為性侵倖存者的心態轉變來考慮,茱敏除了事發當下因為衝擊而痛哭以外,日後在月華、丞風面前多半顯得堅強,猶如罩上一層冰霜面具似的護衛著自己,不讓別人看出自己的脆弱,我覺得她是藉由這種方式守護自己的尊嚴,試圖向自己和外界傳達「她沒有被摧毀」的訊息。
茱敏對丞風要從憎惡到消怨解恨,再從接納至兩情相悅需要漫長的時間,性侵受害者對加害者從恨生愛是一個處理不好就會有政治不正確之嫌的狀況。《情未央》對茱敏感情的變化是有說服到我的,闔上書本後覺得茱敏的心路歷程符合情理與其人格特質。丞風酒後走錯房間、誤認茱敏為女友而侵犯她,並非蓄意謀劃性侵女性的惡徒,無心鑄下過錯這點讓茱敏和讀者可以多撥出一點諒解額度給他。在雙方恨意淡去後,夫妻倆朝夕相處,對彼此的愛意與吸引力逐漸破土萌芽的過程也比較能讓人接受,兩人對另一半的接觸感受到的繾綣情意與怦然心動躍然紙上,字裡行間體驗得到雙方掙扎之下無法遏止的情思。
《情未央》將「強暴」作為構成故事的主軸之一,閱讀故事期間也感受得到孟華是用比較嚴肅的態度處理這個議題,花很多心思講述受這件事情所影響的每位相關人士如何平復陰影,兩位事主日後對「性」也會抱持比較嚴肅且慎重的心態去面對,所以我以為故事裡除了畢業旅行那次意外,不會再有床戲描寫,沒想到最後還是有寫到床戲,但能夠感覺到茱敏和丞風在正式告別月華後敞開心扉後的洶湧情感,感覺孟華有意透過這段情節安排傳遞他們都從當年的傷害走了出來的信號,這次是真心接納彼此的親密關係,因為愛著對方想觸碰對方也感受到對方懷抱著同樣愛與慾的吸引力,篇幅不長可寫得頗為唯美的床戲。
未婚生子是本作的另一個議題,私以為孟華對茱敏還是比較慈悲的安排。大四懷孕,而且茱敏身為外文系學生,有畢業後就迅速找到工作的實力,讓她具備比較妥善的經濟實力去照顧稚子,但現實生活裡生養小孩畢竟不容易,沒有娘家後援、沒有伴侶分擔經濟和育兒壓力,單親媽媽的生活應該會很辛苦,在民風相對保守的一九九六年臺灣,可能還得承受來自外界的流言蜚語,難怪茱敏母親說什麼都要逼她跟雲丞風結婚負責,至少讓女兒免於謠言中傷,也無須獨力挑起經濟和育兒重擔。
我個人覺得要承擔身體受損與生產風險的人是母親,既然如此,應當以母親的意願為主,如果母親評估後自身條件不適合生下小孩或個人狀況不利於撫養小孩,(例如:經濟能力不足以負擔生養小孩的費用或是這名孩子會讓生母反覆回想起遭性侵的身心痛苦而無法愛護子女),而選擇人工流產,旁人也無立場指責她。那如果能在性行為時做好避孕措施是再好不過,這樣就能從源頭避免「傷害一條無辜的小生命」的罪惡感。做好避孕措施不符合茱敏昏睡時遭性侵的情況,是說丞風商量好和女友發生初體驗,都沒有事先準備好保險套,就把避孕風險全丟給女友承擔嗎?若此事為真,丞風感覺滿渣的,就算不是也多少給我一種男方只圖性快感、沒想清楚性行為後女方會承擔什麼的惡劣印象。是說看《情未央》讓我很好奇一九九六年的臺灣,事後避孕藥是否已經普及?一般民眾是否容易購買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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